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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临终病房护士的日记:最后一次师生见面会

2019/10/23 14:13:55

一位临终病房护士的日记:最后一次师生见面会

周莎是上海市浦东新区机场社区卫生中心临终关怀病房的一名专职护士。从经历“病房空置1个月”的失落期,到陆续有当地居民主动找到她们病房,周莎感到临终关怀的理念已经慢慢走近了寻常百姓 。

 

周莎对接收的每一位病人都有一种天生的责任感,凡是自己接手的病人,都会争取一切努力,“让他走得有尊严、没有遗憾”。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这里摘录一则。在她对日常接诊的记录中,我们也可以共同思考,怎样才是送走亲人最好的方式。

 

3月8日 星期日


3月3日,中午时分,我接收了一位老先生,71岁,是位胰腺癌晚期患者。与不少胰腺癌患者一样,他瘦弱,全身皮肤蜡黄,脸上写满疲倦。而与其他不少随家属安排的患者不一样,他对自己的病情已非常了解——他是自己决定要到这里来的。

 

老先生是位农村教师,在本地中学从事教师事业已四十年有余。从家属处得知一些情况后时,我略微理解了老先生的与众不同。

 

老先生不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在淡淡地、静静地环顾病房四周。聊到教师生涯,老先生的话多了不少,却由于病情关系,偶尔会有些答非所问。

 

小儿子告诉我:“我爸一直说要来,他说来从大医院回到这里就像到了家一样,因为这是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他觉得很亲切,不想再做什么检查、不想开刀、不想肚子上再打洞插管了。”

 

“我很后悔。”

 

小儿子又欲言又止,我看得出他很矛盾。


“年前,父亲接受了一次伽马刀手术,结果术后很快整个人的情况都不好了。如果不做伽马刀的话,或许现在情况还乐观些。但当时……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想他能试试,我觉得我爸还年轻,哪怕再多活个几年、十年,我心里也能好受一些……”他低下了头。

 

这种心情,我太懂了。几乎所有到这里的患者家属,我都要和他们聊到这个问题。不舍、纠结、悔恨、痛苦,纠缠着他们,让他们的精神负担沉重不堪。

 

很多时候,我鼓励他们倾吐出来,在这里,接受疗护的不仅仅是患者,还有家属。而我一直觉得,最舒服的聊天,就是你在试图听懂我,或者我在试图听懂你。

 

和家属们聊到最后,往往会谈到如何面对死亡的话题。每个人都有离开人世的一天,人活一生,意义是什么?什么才是他们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前最需要的?我们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觉得,帮助别人理性面对死亡的同时也是自己对人生、对死亡的重新认识。

 

下午,病房里来了一位老先生的学生。说来奇怪,中午我与他谈话的时候老先生还有点答非所问,学生一来,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连学生叫什么、以前住哪、父母是谁都记得一清二楚,这可是毕业近三十年的学生啊。后来陆陆续续有一两个学生来探望,只要看见自己的学生,老先生的精神就很好,紧紧握着学生们的手。看到这一幕,我很受触动了。

 

在和家属沟通之后,我们知道,老先生的心愿是看见自己的学生一个个长大成才。科里有位医生正是老先生曾经的学生,于是我和科里的同事们策划了一次师生见面会,这或许可以帮助老先生更为舒心地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而挂念老师的学生们也可以有机会送送老师最后一程。

 

 

消息的传播速度超过我们的想象。很多学生都表示要来参加最后一次的师生见面。

 

病情难料,师生见面会原本定于周日举行,周五,老先生的病情急转直下。老先生的外甥女希望活动可以提前,不想舅舅有什么遗憾。

 

我们布置了临终关怀室(记者注:此病室是用来给临终患者和家属告别的单独空间),气球、鲜花、千纸鹤、爱心蛋糕…… 毕业三十年、二十年、十年,各个年龄阶段的学生陆续赶到了病房。

 

 

 

学生们一个个“老师、老师”地叫,让原本昏睡的老先生又慢慢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握着学生的手紧了又紧。一位女同学回忆:”那时候师母身体不好,老师每天要照顾师母和家庭,还要给我们上课补习,我们哪里知道老师当年的心酸。如今而立之年,有家有室,才能真正体会恩师当年的不易。”

 

另一位男同学则和同伴轻声谈论十年前自己母亲癌症晚期时的情景——母亲住在一家三甲医院的病房里,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临终时,病房里还住了好几位患者,连个给家属与亲人临终告别的空间都没有。

 

这些话我不止一次听见家属和病人提起了,有人意识到这点,说明我们的努力是有价值的。

 

见面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二天,我和老先生的家属们陪伴着他,老先生带着亲人和同学们的爱,平静安详地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阶段。

 

很多人都认为,“临终”的过程是像油灯一样一点点慢慢熄灭,无声无息。而我们就是想让这个熄灭的过程,更少一点痛苦,更有一点尊严,同时让他们感受到被关怀——不是孤零零地走,而是有亲人、有我们、有爱他们的人陪着他们,让他们觉得死亡不是那么可怕。只要有爱,就算面对死亡,也可以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