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世界大了,母亲小了

2019/11/9 3:26:47

世界大了,母亲小了

 

母亲属虎,丙申年,已七十九虚岁了。

 

我们乡下做寿的习俗,做“九”不做“十”,按俗该算是八秩大寿的年份。尽管知道她不会答应的,但还是说:妈,我们给你与父亲一起做寿吧——他们夫妇同岁。结果依然不允。问缘故,她居然说,做寿其实是给阎王提醒。阎王老爷执掌众多生灵的死生,难免忙不过来而遗漏。你一做寿,香火飘到阴曹地府,阎王老爷就知道了。于是派牛头马面把你勾走。你看,村里某人某人,一做六十、七十大寿,不几天就一命呜呼了。隔壁照梅的娘,阿杜的爷,从不做寿,不都活了九十四五吗?

 

 

她的理论我们虽然不信,但孝顺、孝顺,顺其实是最好的孝。由着她吧!

 

近来,听说村里组织老人看奉贤的发展变化。这事被母亲知道后,在饭桌上唠开了。

 

她说,自己年轻时敢一人摆渡去闵行,闵行有条一号街,很宽很长;南桥是十字街,裕庆桥西首有爿老大祥洋布店。现在去南桥都不认得路喽,更不要说闵行了。其实,我们也不时会带父母去城市,但毕竟不如他们自己走行动自由。何况现在的城市几乎一张脸,分不清哪是哪。只是我们带他们去,心里感到暖和罢了。

 

 

事实上,当年生产队农活一年忙到头,去闵行、南桥,也多半是为生计。去闵行,不是用鸡蛋、棉布票换粮票,就是冒着暑热卖西瓜;去南桥,不是到老大祥洋布店扯几尺棉布制寒衣,就是年关置办些凭票的年货罢了。

 

组织大伙看奉贤,那该多好!这一批老姐妹,像在地里干活时一样,说说笑笑,扯家长里短,何等的乐趣?就像当年“三抢”忙过后,坐在中型拖拉机拖斗内去“上海”(那个年代郊区农民对市中心的称呼),或去看《红旗渠》《摘苹果的时候》等电影。当时,伴随着她们的青春世界,天是何等的美好!

 

而现在,母亲除了闲不住而种蔬果、饲鸡鸭,最多只能骑着三轮车去柘林、新寺。我们还不时提醒,路上车多不安全,需要什么,我们会买回来的。

 

其实,需要什么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陪伴。

 

 

有几回中途回家,村里静悄悄的,只听竹园内有母亲的说话声。我穿过庭院,见无他人,就问母亲跟谁说话。母亲呶呶嘴:跟它们呢!那是她饲养的鸡鸭鹅,还有猫狗。二十来只鸡,只要看到母亲的身影,就围上来叫个不停。鸭子整天在河里,每到午分,上岸讨食,晷刻不爽。狗是草狗,用绳子系着,只有傍晚时才放风。但不管它有多野,不管外面的异性怎样引诱,只要母亲一呼唤,它便乖乖引颈,让母亲将绳子系上。那白猫最乖,常日里巡视着领地不见影,每捕捉到老鼠,便衔到母亲脚边,有时竟一字儿排开,有三四只呢!它乖得像个闺女,吃饭时分,仄身蹭母亲的裤脚管,嘴里“娘——娘——”叫得揪心。只有大白鹅似乎有些戆,还自嘲似的“戆——戆——”叫个不停。但静下来时也会发呆,空着大眼仰望天空。

 

这一群家畜,母亲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呢!母亲的世界小了,小得只能在庭院里和家畜们对话。

 

一次回家,见门前罩在河滩边的两棵樟树冠被弄倒掉了。问母亲,她说是请人弄的。后来父亲告状说是母亲锯的。那是她怕我们责怪才谎称。你想,那三米来高的树干,水桶般粗,又倾向河面,一个七十好几的老妇人,居然爬上扶梯锯下来,这是何等危险呢!她开脱说,那是为了晒稻谷不把太阳挡住。

 

其实是她不服老。母亲的世界小了,小得只能跟自己较劲呢!就像她一生跟土地较劲,跟艰辛的生活较劲一般。

 

 

年前回家,母亲高兴地说,我弟带她去做了全身核磁共振,测出的骨龄还不到五十岁。我想,那还算硬朗的身体,应该是太阳、大地给予她的唯一回报。作为儿女,我们替她高兴。但高兴之余,不免心酸。她和许多农妇一样,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当年为了打粮,为了生活,为了儿女,累死累活地熬干了青春,而一旦衣食无忧后,儿女们也飞走了,自己也老了。她们不习惯住在城镇,只能守望着最后的乡村——我们的原乡。母亲现在还能去新寺、柘林。但终有一天,连近在咫尺的集市都去不了了。

 

记忆里母亲没胖过,从未到过一百斤。现在八十斤都不到了。她本来瘦小的躯体,被生活榨干,被儿女榨干。成了一个灯下白头的乡下老太。

 

儿时,母亲是天空是太阳更是遮挡风雨的羽翼。而今,世界越来越大,母亲却越来越小了。